2018年4月12日 星期四

天氣數據共享 – 香港智慧城市的先鋒



「快要行雷落雨了,要迅速離開啊!」路旁的朋友一邊收拾攝影器材,一邊好心跟我說。我剛從郊野公園山中下來,在村邊碰上這位有安全意識的野外攝影家,他給我看手提電話,一片「紅雨」正向我們快速移動,我讚他厲害,心中則高興天文台細緻的天氣信息,令平民百姓能夠自主作出配合自身處境的行動決定,是智慧型生活的表現。


近年多了人講「智慧城市」Smart City,表面似乎高深和神秘,其實不外乎以科技讓信息在社會運行的眾多系統間流通,促成人民過着多點自的智慧型生活,以及能夠參與社會的建設。天文台提供數據令攝影家懂得採取行動趨吉避凶,顯示最低限度在天氣方面,香港已經達到智慧城市的水平。

以前天文台只能靠收音機廣播簡單的天氣消息,預報員沒有渠道告知市民各區的差別,1990年代互聯網時代來臨,第一次出現契機有可能讓天文台直接把詳細資料送到個別市民手上,建設網站的技術對天文台同事來說完全沒有難度,不過建立網站的共識就不容易建立了。

自古以來,國家機構的權力來自信息的壟斷,不可能輕易向民間交出這件利器,在這個背景下,倡議天文台建立網站時,出現激烈的辯論,我相信既然天文台的資金來自公眾,收集回來的信息便應該回饋給市民,但是有人擔心:如果市民跟我們看到同樣的數據,他們豈不是可以自己預測天氣?天文台豈不是變成多餘?而且有大量數據在手,市民會否不斷質疑天文台預測的準確性?在網站發布過多數據是否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在互聯網發布信息畢竟是新事物,帶引我們進入充滿未知數的新領域,這樣的憂慮不難理解,不過時代轉變一發不可收,互聯網技術顛覆了世界,任何個人都有能力開發展示全球天氣信息的網站,1990年代初,香港「地下天文台」網站成立,豐富的內容吸引不少粉絲。我十分着急,如果天文台抱着老皇曆不放,恐怕真會被淘汰,長話短說,雖然香港政府未有政策,1996年天文台在林鴻鋆台長的領導下,率先建立了自己的網站,並逐年增添內容,進入2000年代之際,每年網頁瀏覽量已達到一億頁次,數字是每年人手接聽的數萬電話和自動電話查詢系統每年三百萬次的服務的總和的數十倍!


香港天文台網站內容和版面設計盡量貼近市民需要
事實證明以互聯網傳播天氣信息,使天文台與市民親近許多,也讓天文台更瞭解民間的需要,早年瀏覽量數據顯示市民最有興趣知道境內各地的溫度、三天預測、熱帶氣旋預測路徑等,回應市民的需求,數年之內天文台在全港十八區都建了自動氣象站,天氣預測延長至七天,熱帶氣旋路徑伸延至三天。在信息分享的氛圍下,天文台和市民之間產生了正面積極的互動關係,天文台進步,廣大市民得益,細微如晾曬衣服,重要如減災避險,市民愈來愈能用天氣信息籌謀自己生活中的各個環節,初嘗智慧生活的好處。 


天文台網站起步的成功激勵同事擁抱新技術,先後推出了流動網站版本、TwitterWechat、「我的天文台」AppsiOS版本、支援Apple Watch等,內容也不斷擴充,如全民參與的「香港社區天氣資訊網絡」、個人化未來兩小時降雨預測、自製電視天氣節目、九天天氣預測、五天熱帶氣旋路徑等。2013Apps用量已超過網站,2016年的天文台總瀏覽數字高達一千億頁次,是2000年的一千倍!相當於香港所有人每天問天氣40次,而每次天文台的成本僅0.3仙。「香港社區天氣資訊網絡」特別值得一提,它讓民間機構及個人的自動站信息全民共享,符合智慧城市的基本概念,也是香港推動全民參與建設智慧城市的先河

二十多年的實踐證明擔憂公開天氣數據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過慮的,天氣資料公開後,市民自己發現香港境內情況複雜,對「天有不測之風雲」有個人體會,對天文台的偶有失手有所理解,反過來更能感受天文台同事的努力,天文台不斷在管理比賽中獲獎反映市民的高度認同。雖然每隔幾年天氣總為天文台製造麻煩,但是由於數據全公開,市民不能指天文台有隱瞞,事後的「追究」圈定在「說事實、講道理」的範圍內,消除了情緒化或政治化的偏差,官民之間的互動保留在理性層面,「追究」化為天文台進步的動力,在我來說,這是與民共享數據的突出優點。

行政長官施政報告提出了「智慧城市」,殷切期待所有政府部門理解新時代的需要,相信天文台的經驗,不用怕市民以數據「反咬」。如果政府盡量把與民生有關的數據和信息發放到互聯網空間,則所有人包括官員自己都能得益,因為對事物的深入認識令人發揮更大的作用。我鼓勵各個部門以至民間團體都主動先走一步,在能力所及之處多把手上的數據共享,也許百花齊放,共同建設,才是智慧城市的真諦

[本文刊於《BREAKaZINE 突破書誌 53期]

2018年4月9日 星期一

向香港機場的行李服務員致敬!



香港機場的行李服務員做的可能是全世界都沒有的工作:以人手把行李帶上的行李「扶正」,以及調整角度使之與行李帶的邊緣成直角,目的是盡量減少佔用行李帶的闊度。

行李服務員在「扶正」本來橫卧的行李
他們非常值得我們尊敬,因為機場開幕了二十年,乘客由一年二千多萬增加到近年的七千萬,機場管理局卻緊抱荷包不放,行李帶始終只得十多條,全靠他們努力工作,才能令行李依然來到入境的行李帶,方便乘客,同時幫機管局省下增設行李輸送系統所需、可能高達百億的工程費用。

二十年來乘客人數增加三倍,行李帶數目不增加三倍也應該增加兩倍吧,但是機管局好高騖遠,不務正業,花28億元建了一個不能傳送入境行李的所謂「二號客運大樓」(其實當時企圖股票上市,建了一座不倫不類的商場),又只顧吹噓乘客數目增加,要建第三條跑道,結果本份沒有做好,行李帶數目長期停滯不前,近年搞到經常多班飛機共用一條行李帶。

三個航班共用一條行李帶
在多個航班共用一條行帶的情況下,行李帶逼爆,新運到的行李插針難入,被逼滯留在機場內部輸送履帶上「等運到」,即是等候感應器發現行李帶有空隙時,系統才放行溜落行李帶。

行李逼爆行李帶,後來的行李插針難入
行李服務員的任務就是在行李帶逼爆時,以人手翻動行李,把它們「扶正」直立,而且扭轉角度,與行李帶邊沿成直角,盡量壓縮它們佔用的闊度,在行李帶製造空隙,讓後至的行李見鏠插計,勉強繼持行李輸送的運作。

根據赤鱲角機場原來的規劃總綱,2007年已經應該有真正出入境功能的第二客運大樓,也有其他方案擴建一號客運大樓,現時行李帶數字最少是開幕時的兩倍。只要機管局遵循正路,眼前這個靠人手密集工序去彌補行李帶太少的難堪景象根本不會出現。

新聞報道「二號客運大樓」要改建成有真正出入境功能(包括行李輸送功能)的新客運大樓,財政預算是165億元(註1),行李服務員現時的勞動長期頂住行李系統的運作,乘客以倍數增加也不用加行李帶,不用擴建客運大樓,為機管局省下相當於這個數額的工程開支,行李服務員的價值以百億元計算!

機管局的二十年失誤,造成系統性行李堵塞,化為前線基層的辛勞。

香港號稱國際大都會,又宣稱要成為智慧城市,見到工資偏低的行李服務員以勞動撐起失效的機場,令人嘆息。

香港機場的聲譽靠行李服務員的勞動頂住,謹向他們致敬!


1  NOW新聞  20151126:三跑工程改建二號客運大樓預算165  https://news.now.com/home/local/player?newsId=159489

2018年4月7日 星期六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中亞西行軌跡 (二)



[接上文:    http://tiandiyouqing.blogspot.hk/2018/04/blog-post_6.html]


(5)  呾邏私城至赭時國

《大唐西域記》:「從此(呾邏私)西南行二百餘里,至白水城」,《校注》:「其地又名Sayram … 地當流入錫爾河之Aris河北岸,位於今Chimkent以東約十五公里處,今其地仍然叫做Sayram」,白水城的定位沒有困難,查地圖得Chimkent之今名為Shymkent,位於哈薩克國境。

呾邏私城至白水城玄奘行程「二百餘里」作250里算, Google地圖顯示步行距離為170公里,玄奘「一里」約為0.7公里,跟之前一致。
 
5  呾邏私城至赭時國路線

《大唐西域記》:「西南行二百餘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樹林蓊鬱 從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故反)赤建國。笯赤建國周千餘里城邑百數,各別君長,進止往來,不相禀命,雖則畫野區分,總稱笯赤建國

《校注》稱未能確定恭御城位置,至於笯赤建國,《校注》根據《新唐書》的記載「新城之國,在石城東北贏百里,有弩室羯城 曰小石國城」,認為「弩室羯」和「笯赤建」為同一城名之異譯,為NutjakathNujikath之對音,位置定於「今塔什干地區的汗阿巴德(Ханабад)」,英文轉寫是Khanabad,地圖查得在今烏茲別克國首都塔什干國際機場南方Chirchiq(或Chirchik)河畔,以此為基點北方約30公里處(相當玄奘的四五十里),有一片特別青葱的綠洲,對應「原隰膏腴,樹林蓊鬱」的形容,應為恭御城故址所在。

Google地圖顯示自白水城至笯赤建(Khanabad)步行距離為160公里,如果把玄奘行程「二百餘里」加「四五十里」作220+50=270里算,則「一里」約為0.6公里,稍短於之前兩段,由於玄奘的里數是估算,而Google路線與玄奘又不一定重疊,差別可以理解。

《大唐西域記》:「從此(笯赤建)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赭時國周千餘里,西臨葉河,東西狹,南北長 ... 城邑數十,各別君長,既無總主,役屬突厥」。

《校注》稱赭時是波斯語Chach和阿拉伯語Shash的對音,語義為「石」,《隋書》稱石國,至於葉河,或作葉葉河,隋唐稱藥殺水,與波斯語名稱Jaxsarta對音,即今中亞錫爾河。圖5可見沿着鍚爾河有南北走向的長形綠洲(其南面的水庫以前也許也是綠洲一部份),配合「西臨葉河,東西狹,南北長的描述,現在綠洲在河的西邊,大概是千多年來河道改變或建水庫後的結果,至於古赭時城,《校注》稱「當在距離今天Chirchik河不遠的Binkath … 全毀於蒙古時期」,Binkath無法在地圖查得,不過肯定是依錫爾河而建和位於河的東岸。

4笯赤建至赭時的路線依《大唐西域記》所說「西行二百餘里」繪劃,Google地圖顯示步行距離約130公里,假如「二百餘」作220算,則玄奘一里約為0.6公里,跟之前相近。

赭時國和笯赤建國同被玄奘形容為「國周千餘里」,大小旗鼓相當,前者建於錫爾河東岸,接近Chirchiq河交匯處,是原來的石國,後者是後建的「小石國」,建於Chirchiq河上游。今烏茲別克首都塔什干的名字Tashkent有石城之意,當源自「小石國」的「石」,但是必須注意:Tashkent不是唐時的石國


(6)  赭時國至窣堵利瑟那國

《大唐西域記》:「從此(赭時國)東南千餘里,至(敷發反)捍國捍國周四千餘里,山周四境自數十年無大君長,酋豪力競,不相賓伏,依川據險,畫野分都

《校注》:「(捍國)今中亞費爾干納(Farghana)地區 《漢書》、《晉書》稱大宛國」,歷代典籍譯音包括破洛那、鏺汗、拔汗那、跋賀那等,捍國是玄奘的音譯,左「心」右「巿」的「」字極為冷僻,連部份冷僻字庫都不收入,個人覺得是否本來是較常用的「怖」字(聲音跟破、鏺、拔和跋相近),刻版印刷時出了錯,只是後來因為《大唐西域記》名氣太大,無人敢提出質疑導致以訛傳訛而流傳至今,當然我們也不能否定玄奘可能為了展示學問而故意選用冷僻字

《校注》的Farghana相當於今地圖的Fergana Valley(費爾干納盤地),位處赭時國東南偏東方向,鍚爾河(玄奘的葉河)在境內西流,在盤地西口折向西北。從赭時國至該地中間隔着一座山脈,最方便的走法是東南行上溯葉河,至Angren河交匯處轉入Angren河谷,在上游經過山口後,往東南方向下山進入捍國範圍,抵逹今烏茲別克國的浩罕Kokand(圖5),Google地圖顯示由赭時到此的步行距離約400公里,以0.60.7的比例算,相當於玄奘的六百至七百里左右,遠低於他說的「千餘里」。
5  赭時國至窣堵利瑟那國的立體地形圖像(自南向北望)

最新考古工作在Fergana東端的安集延Andijan地區,出土Fergana地區追溯至漢代的最大古城堡(註5),Google地圖顯示由赭時到安集延的步行距離約500公里,按0.6比例算相當玄奘的八百多里,總算接近「千餘里」,如果「千餘」作1200算,比例低至0.4。由於地理關係,玄奘到了安集延沒有理由東進,因為再走就回到中國新疆了。在這個基礎上,相信玄奘到了捍國境後,在統葉護可汗官兵陪同下,到訪了安集延這個當時規模最大的城堡,拜會勢力最大的地方領袖,然後才折返沿鍚爾河順流西行離開盤地。

《大唐西域記》:「從此捍國)西行千餘里,至窣堵利瑟那國。窣堵利瑟那國周千四五百里,東臨葉河,葉河出葱嶺北原,西北而流 自有王,附突厥。」

對於窣堵利瑟那國的位置,《校注》有三個說法,其一:「窣堵利瑟那國:梵語Sutrsna的對音 《隋書》作蘇對沙那、《新唐書》作率都沙那、蘇都識匿、蘇都沙那 《新唐書》稱其為東曹 位於錫爾河之南,地當費爾干盤地西部出口」,其二:「其地跨Zarafshan河兩岸,即今Hissar山脈和Zarafshan山脈之間,亦即撒馬爾罕與忽占之間的地區 境內大城為Bunjikath(半制城),今名旁吉肯特Panjikand」,其三:「古城在Ura-Tübe」,此城名另有Ura-Tyube的拼寫,即今塔吉克國Istaravshan(註6),是絲綢之路Khujand至颯秣建Samarkand的其中一條路線上的古城(圖6以虛線標記)。

忽占即今塔吉克國境內的Khujand,今譯苦盞,位於費爾干納盤地西部出口(圖56),是絲綢之路著名古城。《校注》第一個說法加上《大唐西域記》「臨葉河,葉河出葱嶺北原,西北而流」的描述,把窣堵利瑟那國定位於Khujand以西和錫爾河大拐彎處以西,具體範圍估計相當於「窣堵利瑟那國」六個字在圖5所佔位置,大小約為捍國三分之一,與兩國「國周」里數的比例匹配。

第二個說法方位似有不妥之處,「窣堵利瑟那國周千四五百里,東臨葉河」,粗略算每邊是三百多里,則國境西側離開鍚爾河拐彎處應該不出四百里,但是半制城(Google地圖Panjakent)遠在拐彎處西南偏西約250公里(圖6),如果套用之前的0.4比例,即約六百多里,跟《大唐西域記》描述不合,此外半制城與葉河中間隔了大沙漠和Turkestan山脈(即《校注》的Hissar山脈),沒有毗連關係,絕對不符《大唐西域記》「東臨葉河」的說法,因此判斷Zarafshan河兩岸包括半制城不是窣堵利瑟那國所在,根據地理位置,此處歸入颯秣建勢力範圍更合邏輯。

第三個說法與第一個說法沒有矛盾,Ura-TübeTurkestan山脈山腳的一個綠洲,可視為窣堵利瑟那國的都城,地理位置尚算吻合(圖6)。


(7)  窣堵利瑟那國至颯秣建國

《大唐西域記》:「從此(窣堵利瑟那國)西(北*)入大沙磧,絕無水草,途路彌漫,疆境難測,望大山,尋遺骨,以知所指,以記經途,行五百餘里,至颯秣建國,唐言康國。颯秣建國周千六七百里,東西長,南北狹,國大都城周二十餘 土地沃壤,稼穡備植,林樹蓊鬱,花果滋茂 」註*號處,《校注》的校勘稱「《中本》無北字」。

颯秣建即今烏茲別克國Samarkand,是位於Zarafshan河邊的綠洲城市,在半制城西方下游,歷代史書稱為悉萬斤(魏)、康國(隋)、薩末鞬(唐),是絲綢之路連接波斯、印度和中國的樞紐重鎮。從圖1可見颯秣建位於捍國的西偏南方向,因此玄奘離開捍國和經過窣堵利瑟那國後,走向西北絕對是錯誤的,向西甚至略為偏南才對,因此可以斷定《大唐西域記》此段行程應如《中本》記為「自此西入大沙磧」。
 
6  窣堵利瑟那國至颯秣建國立體圖(自西北望向東南)
AA: Turkestan山脈    BB: Zarafshan山脈    Z: Zarafshan
U: Ura-Tyube (Istaravshan)     P: 半制城   Panjikand/Panjakent
進入窣堵利瑟那國後在玄奘面前是大片沙漠(注意:現今衛星照片所見綠色是蘇聯時期大興灌溉的結果),左方是Turkestan山脈往颯秣建歷史上有兩個走法7),一是向西南走經過Ura-Tyube入山穿過山口進入Zarafshan河谷順流而下經過Panjakent再走60公里到颯秣建二是直接向西進入沙漠順着地勢前走途經兩個小綠洲JizzakhGallaorol),然後轉向西南穿過較低的山口進入颯秣建綠洲範圍。

根據《大唐西域記》「入大沙磧,絕無水草」的描述,顯然玄奘走了後者路線,「望大山」一詞反映玄奘一路留意左方的Turkestan山脈,確保不要偏離過遠,在見到山嶺降低時左轉尋找山口進入颯秣建綠洲地區。

由安集延至颯秣建全程Google地圖步行距離約550公里,如果把玄奘的「千餘里」加「五百餘里」算作1500里,則一里只有0.4公里,比離碎葉後初期的0.6-0.7低,但與後期的0.4一致,也許路途遙遠心中默算步數不易,沙漠中行進困難也可能令人高估距離。


(8)  總論

貞觀二年春,玄奘在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官員陪同下,離開素葉水城,輾轉到達颯秣建,行程的範圍《大唐西域記》稱:「自素葉水城至羯霜那國,地名窣利」,而羯霜那國位於颯秣建國西南三百餘里。

《校注》:「窣利」源自Sūlik Sūlya,《後漢書.西域傳》作粟弋,即《北史.西域傳》之「粟特」(Sogdiana)」,現代人對粟特 Sogdiana一般理解限於錫爾河和阿姆河之間的地區,基本上不包括素葉水城至赭時國之間之廣闊地區,對比玄奘描述的範圍顯然狹窄得多。

這段行程有一個謎團,玄奘從呾邏斯西南行至今塔什干Tashkent後,從地圖看理應可沿Chirchiq河順流而下至葉河(今錫爾河),再上溯至窣堵利瑟那國,然後折向西直走颯秣建,但是玄奘沒有這樣做,反而迂迴地多走兩千餘里,進入Fergana盤地繞了一個大圈,原因耐人尋味,是否漢朝為了汗血天馬遠征大宛的故事令玄奘覺得非去不可?還是可汗給了玄奘一些甚麼任務,必須到該地處理?後者是可能的,因為《法師傳》記載了玄奘為可汗帶信給在活國(今阿富汗Kunduz)主管政務的長子。《大唐西域記》和《法師傳》對迂迴繞行的原因隻字不提,額外的二千多里路成為歷史懸案。


玄奘從颯秣建至古印度濫波的路線,以前已經寫了文章(註8),玄奘從長安至古印度的衛星圖片西遊記至此完成。


5     新華網 2017110  “China, Uzbekistan archaeologists rewrite history of ancient Central Asia city”  http://www.xinhuanet.com/english/2017-01/10/c_135970633.htm
6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Istaravshan條目  https://www.britannica.com/place/Istaravshan
7     “The Silk Road of Tajikstan”    http://www.meta.tj/wp-content/uploads/The-Silk-Road-of-Tajikistan.pdf
8     林超英:玄奘法師 烏茲別克至古印度  《草雲居》 2017131  http://tiandiyouqing.blogspot.hk/2017/01/1.html



]全文完]



2018年4月6日 星期五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中亞西行軌跡 (一)


(1)  簡述

公元627年(貞觀元年)玄奘法師離開長安,從玉門關偷渡出唐境,進入西突厥勢力範圍,由高昌西行至跋祿迦(今新疆阿克蘇),折向北穿越天山山脈,離開今中國國境(註0),公元628年(貞觀二年)春天,抵達素葉水城(今吉爾吉斯國托克馬克Tokmak附近),得到西突厥統葉護可汗(Tong Yabghu Qaghan)接見,在他的官員陪同下,西行至呾邏私城(今哈薩克國塔拉茲Taraz),折向西南,到達今烏茲別克國塔什干Tashkent一帶,然後走了一段迂迴的漫漫長路,輾轉抵達絲綢之路位處中亞的歷史名城颯秣建(今撒馬爾罕 Samarkand),這是自古以來連接波斯、印度和中國的交通樞紐,自此南行便是往印度之路。

本文藉着衛星圖片的詳細地理信息,加上數量化的分析,補充前人的研究,展示由素葉水城至颯秣建的路線,以及點出與古籍地名對應的現代位置和名稱。

(2)  參考資料

本文的原始參考材料是玄奘和辯機合撰的《大唐西域記》,以及玄奘弟子慧立撰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以下簡稱《法師傳》。前者重點在介紹沿途的地理和風俗等,後者是玄奘的傳記,較多敍述西行途中的故事,兩者均有網上電子版(註12)。

本文的討論以季羡林等編寫的《大唐西域記校注》(註3)為起點,以下簡稱《校注》,他們花了極大氣力,考據中外眾多典籍,推論《大唐西域記》地名對應的外文名字及位置,對於斷定玄奘的行程有重大貢獻。

本文參考了互聯網最新高分辨率人造衛星圖片(如Googlezoom.earth),從太空看山脈、河流、沙漠、綠洲、植被、農耕、城鎮、道路,以及從現代地圖取得當今地方名稱,對比《大唐西域記》和《校注》的描述,加強了敲定各個國和城的位置的能力,需要時還利用了三維立體的地圖功能,判斷穿越群山的可行路線,有利提高確定玄奘行程路線的精度和可靠性。

(3)  全程摘要

此段路程各個點之間的距離,《大唐西域記》記述如下:「素葉城西行四百餘里至千泉 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至呾邏私城 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至白水城 西南行二百餘里,至恭御城 從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故反)赤建國 從此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 從此東南千餘里,至㤄#(敷發反)捍國 從此西行千餘里,至窣堵利瑟那國 從此西(北*),入大沙磧 五百餘里,至颯秣建國,唐言康國」,註*號處,《校注》的校勘稱「《中本》無北字」。

1展示玄奘從素葉城至颯秣建國的推斷路線,圖中捍國相當於今Fergana Valley(費爾干納盤地),由於原文簡潔,無法具體確定玄奘進入捍國後去了甚麼地方,由浩罕(Kokand)到盤地最東端的安集延(Andijan)都可能,在圖中以虛線標示,以下再分段詳述。


(註#:「㤄」一個冷僻字,左方部首是「心」,右方是「巿」。)

1  玄奘由素葉城至颯秣建國路線總圖
(4) 素葉水城至呾邏私城

《大唐西域記》:「素葉城西行四百餘里至千泉 南面雪山,三陲平陸 泉池千所,故以名焉」。

《校注》稱素葉水城「亦作碎葉城、素葉城」,西突厥故城遺址在今托克馬克(TokmakTokmok)附近,從這裏向西走至呾邏私地勢平坦,南面是天山山脈西支Krygyz Ala-Too Range,北面是大片荒漠,圖2展示自呾邏私東望的立體地形,必須注意楚河以西(圖中楚河下方)大片綠地是近代灌溉工程的結果,不是原本地貎,呾邏私一帶的綠地情況相同。

千泉的位置需要考據,《校注》提出兩個西方名字Bing-gulMing-bulag,可惜無法在地圖查得,《校注》又提到「白水城與怛邏私之間阿巴爾扎只(Abārjāj)之地有丘岡,環丘冒出水泉千眼,匯為東流之河」,卻沒有說是千泉所在,事實上位置亦不合,因為此時玄奘尚未到達呾邏私(與怛邏私相通)而白水城遠在呾邏私西南。

《大唐西域記》:「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至呾邏私城」,因此千泉與素葉城和呾邏私城兩者距離的比例約為三比一,以此為依據在衛星圖片找尋,得到哈薩克國境內Kumaryk這片被乾旱土地包圍的青葱綠地(圖3),《大唐西域記》:「千泉者地方二百餘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陸,水土沃潤,林樹扶疏」,地形與Kum-aryk符合,高分辨率衛星圖片(圖4)也見到「林樹扶疏」之像,據此我定Kum-aryk為千泉所在。
 
2  從呾邏私上空東望素葉城立體地形圖像

對應千泉的Kumaryk立體地形圖像
從高空望向西南,Kumaryk位於天山山脈北麓

4  Kumaryk高分辨率立體衛星圖:境內林蔭茂盛 


素葉水城至呾邏私城玄奘行程「四百餘里」加「四五十里」作500里算, Google地圖顯示步行距離為340公里,因此玄奘「一里」約為0.7公里,接近一般理解唐時一里等於0.50.6公里

呾邏私城是絲綢之路上的歷史名城,又名怛羅斯,根據《校注》:「故址在今蘇聯哈薩克斯坦的江布爾城」,即是ZambylDzhambul,此地1992年改名Taraz(註4),恢復與「呾邏私」對音,但不採用西方文獻過去沿用的Talas,大概因為現今吉爾吉斯國境內另有地方名Talas,是十九世紀斯拉夫移民在呾邏私河谷興建的新城,容易造成混淆。玄奘過境一百多年後,公元751年唐朝與阿拉伯大軍在呾邏私城和呾邏私河谷打了一場大仗,是世界史著名的怛羅斯戰役 Battle of Talas



(待續)


0     林超英:玄奘法師出中國記   《灼見名家》  2018118  https://bit.ly/2JnVhnR  或《草雲居》 http://tiandiyouqing.blogspot.hk/2018/01/blog-post_17.html
1     《大唐西域記》CBETA電子版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  https://bit.ly/2qaaEHu
2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CBETA電子版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https://bit.ly/2JnbhGo
3     《大唐西域記校注》  玄奘、辯機原著 季羡林等校注  中華書局 2000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araz, Kazakhstan”條目  https://www.britannica.com/place/Taraz-Kazakhstan